慢船到绿洲------刘 睿

  像乐曲突然换了一个章节,车,路,车里的人,路边的树,都随着同样的节奏欢快了起来,如踩着舞曲的鼓点。人类的可爱之处就在于,总是习惯于把有好山水和好瓜果的地方视作“世外桃源”。脚下那条路,便像是通往某个热闹集市呢。

  筹划一场郊游,并不需要任何理由,若有一些瓜与豆之类的味道诱惑,便能轻易俘获众人的心。

  是周末的早晨,有点凉风,空气很好。一切都合乎一次美好行程的开端的标准。

  熟悉的城市建筑,不熟悉的沉睡状,安安静静地从车窗两边退去,凉风不停灌进来。要到这时,算是有些阅历的人们才肯承认,气象预报里的“最低温度”,并非缥缈的概念或善意的谎言。

  最低温度,一个美好的起点。

  从城市到市郊,不长的旅程,却不似想象中的那么一帆风顺。原因简单而奇异——无人识途。城外几公里的地方,出得市区,便没人能笃定地指认路向了。倒也难怪,在这个大方向上的每条分支,都隐约像是通向某个山水佳处。难以区分之下,只能死心眼地根据一个最好听的地名,循着“绿杨烟外”的踪影而去。

  一路是青绿,一路是浓荫。

  瓜果开始出现。像乐曲突然换了一个章节,车,路,车里的人,路边的树,都随着同样的节奏欢快了起来,如踩着舞曲的鼓点,人类的可爱之处就在于,总是习惯于把有好山水和好瓜果的地方视作“世外桃源”。脚下那条路,便像是通往某个热闹集市呢。

  歌舞总是要教人觉得意犹未尽才好,于是终点到了。终点,是以最直观而感性的方式出现。远远看去,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悬着大大的“终点”二字。也不知是直达此地的公交车的终点站,还是机动车辆止步之处,高悬在空旷大道上的这“终点”,神奇地让人觉得,以这二字为界,里面将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天地。这一段乐曲,在高亢的音符中落下。

  在城市的近旁,藏匿着这样一个绝妙之境,让人不自觉地便顺着“桃源”、“胜境”的思路想开来。清渠有了,秀水有了,碧草连天有了,阡陌纵横有了,那么还应当有点香气,有一个岛或一片绿洲。

  竟然都有了。

  种植了桃树的中央小岛,硬是把那有关“胜境”的假想圆满了起来。没有一个人能轻易拒绝它,各怀心事地拾着步子从竹林穿过。不大的一个岛,路径却蜿蜒曲折,不小心便可能在那小岛上丢了方向。

  桃花已落,桃树结实。

  我们没有赶上桃花岛上的烟火,也没能泛舟湖上。只能凭空想象,那小船一定慢得很,否则这宁静水面如何能承受得了水浪之声,否则太快的行程怎能满足那许多的遐想。

  当人心中存了一个关于“绿洲”的假想,快船慢船、水路陆路都不成为问题。

  小孩子总是嫌船慢的。如鲁迅《社戏》中的那段描述:“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,夹杂在水气中扑面地吹来;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汽里。淡黑的起伏的连山,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,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,但我却还以为船慢。他们换了四回手,渐望见依稀的赵庄,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,还有几点火,料想便是戏台,但或者也许是渔火。”

  然而回程经历了一面摇船,一面摘豆、剥豆、煮豆耽搁时光,过了三更才慢慢到了家,却仍意犹未尽。

  旅行中的偶然因素,不是山水风景——它们总不至于突然发生太大的变化,而是人,同行的人,遇见的人,自己的心情,与他人的相处。

  从某种意义上说,旅游的境界当在于此,而不在于风景之远之深。就像所有小孩子——不论当地还是远道而来的——在镜头前露出的笑脸,都会成为独属于他们、独属于那一时刻的珍藏。

  “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,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”,是成年人才会有的感慨。

  那月下的罗汉豆,给当日的孩童带来多少快乐,为长大后的他留下多少回味?它们只躺在地里,浑然不觉。

  慢船到绿洲------刘 睿